在山丘墓群間的掛紙時節

作者：洪馨蘭

美濃人的風俗是習慣在正月十五（上元節）以後，陸陸續續進行家族掛紙（掃墓）。以前常聽人說，過年時節家族夥房還沒這麼熱鬧，多是小家族或家戶圍爐，不過到了掛紙的時節，一旦輪到掛遠祖的墳塋或家塚，子孫繁衍的大家族，動輒數百人齊聚一堂，中午時分席開數十桌，蔚為家族盛事。由於祖塔（家族墓園）在美濃並不盛行，掛紙時大多仍然是一世、一世的墓這樣掛。
美濃人稱一塊墓地為「一穴」，每年掛紙時節到來，美濃人相互打招呼時都會問到「今年有幾多穴要掛」（今年要去掃幾個墓）；必須奔波多處的就會說，「今年按多穴要掛，要分兩日（三日）來掛咧。」（今年有很多處要去掃墓，要分成兩天或三天來進行唷。）越久遠的祖先墳墓按理就越多人掛，但因為子孫繁衍的同時，祖先的墓也越來越多，所以後來連掃墓都用分配的，例如哪一房就固定掃第幾世、第幾世、第幾世的墓，另外幾房又分配各自掃哪一世的墓。尤其是有些墓地為求地理風水有利，往往在沒有路的半山腰上，光掛紙前幾日先去撇草，草早已蔓過墓園，看不到墓也找不到路，聽聞有後代已經爬上山腰了，竟然連著三趟都沒找到，急壞了。
又如美濃街上一個較晚來臺依親的林屋，來臺祖是十八世，現年六十五歲林先生的是第廿三世，經歷了六代約180年。由於早先是依著開基林屋而建的房子，在日治時期大多被充公作為美濃公學校用地，家族成員只好四散到各處，也就沒有一個共有的祖堂，各房頭自己蓋祖堂的結果，這個家族現在有六處廳下。來臺祖的墓由四大房輪流祭祀，用嘗田收租的費用，給輪到的房去主事，各房下面子孫繁衍又將掛紙義務分派下去，這位林先生的父親要72年才會輪一次，而他本人則要一百多年才會輪到一次。
做為女性，掛紙在一輩子裡是一種跳躍的生命經驗。小時候掛的是娘家姓氏的祖先墓群，婚後掛的是夫家的風水墓群。在漢人思維裡，如果「正常」且「幸運」的話，女性從出生就注定是應該要去拜她文化上的祖先，而非血緣祖先。女性文化上的祖先在結婚之後才會出現，小時看到的只是血緣上祖先。文化上祖先的出現與確認，意謂的是維繫父系社會嫁娶制度背後的文化邏輯——人要有文化上的祖先，才能被這個文化視為「自己人」。
美濃人有一部份表示不歡迎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掛紙，但也有一部份表示歡迎女兒回娘家掛紙，認為那是一種有情分的表現。我正巧遇到的就是後者。每年家娘都會主動打電話詢問娘家掛紙的日期與時間，特別是自己父母親的墓穴，她還會主動打電話叫兩個妹妹以及妹夫，要記得回娘家掛紙。去年我甚至還跟著我家娘去掛紙，舅舅表示歡迎說：「妳姆媽介爺哀也係妳介阿公阿婆啊。」（妳婆婆的父母也是妳的外公外婆啊。）我可以持香也可以燒金紙，還讓我帶了很多紅粄回家。回到夥房後，上片宋屋的阿玲妹從臺北回來，跟她姊姊一起騎著腳踏車從水圳邊經過，兩個都已經出嫁，這一天回娘家掃墓。由於她們的父親已經過世，也入了祖塔中，所以她們自然而然是連同宋家祖先都一起敬拜了。我騎著單車去美濃街上找那位常在大樹下聊天的伯姆，她不在家，說去街上買金香紙燭，隔天是要轉外家掛紙用。